有追索权商业保理合同公证的实务探析——以唐山某铁路有限公司商业保理合同公证案为例

河北省唐山市德信公证处 任旭

【摘要】 商业保理作为供应链金融的重要业态，在缓解中小企业融资难、盘活应收账款存量方面发挥着积极作用。《民法典》首次将保理合同列为有名合同，为商业保理业务的规范发展奠定了法律基础。本文以一起有追索权商业保理合同公证案例为切入点，系统梳理保理合同的法律界定与构成要件，深入分析公证机构在办理此类业务中的审查要点与实务操作路径，探讨公证在商业保理领域的风险防控价值与功能定位，为同类公证业务的规范办理提供参考。

【关键词】 应收账款转让；有追索权保理；商业保理合同；公证审查；风险防控

一、案例简介

债权人唐山某铁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铁路公司”）因向债务人天津某物流管理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物流公司”）提供铁路运输服务，形成到期应收账款债权共计人民币 54,751.00 万元。因流动资金紧张，铁路公司为满足经营周转需要，向保理人安徽某商业保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保理公司”）申请融资人民币2亿元，双方签订了有追索权的《商业保理合同》，约定铁路公司将其对物流公司享有的上述应收账款债权转让给保理公司，保理公司向铁路公司提供保理融资服务。应保理公司要求，铁路公司与保理公司共同向本处申请办理《商业保理合同》公证。

二、保理合同的法律界定与特征

（一）保理合同的法律定义与构成要件

保理是以应收账款转让为前提，集融资、账款管理、催收、信用风险担保等功能于一体的综合性金融服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合同编第十六章首次将保理合同列为有名合同，从法律层面构建了保理合同的基本制度框架。根据《民法典》第七百六十一条规定，保理合同是指应收账款债权人将现有的或者将有的应收账款转让给保理人，保理人提供资金融通、应收账款管理或者催收、应收账款债务人付款担保等服务的合同。

构成保理法律关系，应当同时具备以下基本条件：

1.主体适格：保理人必须是依照国家规定、经有关主管部门批准可以开展保理业务的金融机构或商业保理公司；

2.债权转让为前提：保理法律关系的核心是应收账款债权的转让，无转让则无保理；

3.书面要式：保理人与债权人应当签订书面保理合同；

4.服务内容：保理人应当提供融资、销售分户账管理、应收账款催收、资信调查与评估、信用风险控制及坏账担保等服务中的至少一项。

若当事人签订的合同虽名为“保理合同”，但经审查不符合上述构成要件，实为其他法律关系的，应当按照实际构成的法律关系处理。

（二）有追索权保理的法律特征

根据《民法典》第七百六十六条规定，有追索权保理的核心特征在于：保理人既可以向应收账款债权人主张返还保理融资款本息或者回购应收账款债权，也可以向应收账款债务人主张应收账款债权。与无追索权保理相比，有追索权保理具有以下法律特点：

1.双重救济路径：保理人享有向债权人追索和向债务人主张债权的双重权利保障；

2.清算义务：保理人向应收账款债务人主张应收账款债权，在扣除保理融资款本息和相关费用后有剩余的，剩余部分应当返还给应收账款债权人；

3.风险分配：债权人实质上承担了债务人的信用风险，保理人更侧重于提供融资服务而非承担坏账风险。

（三）商业保理与相关法律关系的辨析

1.与一般借款关系的区别：保理融资的第一还款来源是债务人支付的应收账款，而非债权人直接归还融资款。保理法律关系中，保理人取得应收账款债权后，有权直接向债务人主张权利，这是其与借款关系的本质区别。

2.与单纯债权转让的区别：保理人接受债务人依基础合同支付的应收账款后，在扣除保理融资本息及相关费用后，应将余额返还债权人（有追索权保理项下），而非完全取得应收账款的全部利益。同时，保理人还提供融资、管理、催收等综合服务。

3.与应收账款质押的区别：保理是应收账款所有权的转让，保理人成为新的债权人；而质押仅设立担保物权，应收账款所有权不发生转移。二者在权利性质、实现方式、优先顺位规则等方面均存在差异。

三、有追索权商业保理合同公证的审查要点

（一）主体资格的适格性审查

1.保理人资质审查 （1）核实保理人的营业执照及经营范围，确认其是否包含商业保理业务；（2）审查保理人经营保理业务是否经地方金融监管部门备案或批准，拒绝无证、无资质机构申办公证；（3）核查商业保理公司的经营状态，排除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严重违法失信名单等情形。

2.债权人主体审查 （1）核查应收账款债权人的企业存续状态，排除注销、吊销、破产清算等丧失主体资格的情形；（2）审查企业内部决策程序，对于有限责任公司，涉及大额融资及债权转让的，应当核查是否经股东会或董事会决议，防范法定代表人越权签约；（3）确认债权人是否已就本次保理融资履行了公司章程规定的内部审批程序。

3.债务人主体核查 （1）虽然债务人并非保理合同公证的申请人，但应收账款的实现最终依赖于债务人的履行能力，因此应对债务人的主体存续状态进行必要核查；（2）关注债务人是否存在重大诉讼、执行案件等可能影响其偿债能力的情形。

（二）合同文本条款的合规性审查

依据《民法典》合同编第十六章及相关规定，商业保理合同应当具备以下基础必备条款：

1.当事人基本信息条款：包括保理人、债权人（及债务人）的名称、住所、法定代表人等；

2.保理类型条款：明确约定为有追索权保理还是无追索权保理；

3.应收账款明细条款：对应收账款的金额、账期、基础合同编号、债务人等信息作出明确约定；

4.融资条款：包括融资本金、利率、服务费、融资期限等；

5.回款账户条款：指定专门的回款账户，明确应收账款的归集路径；

6.追索与回购条款：明确约定追索权行使的条件、方式及回购价款的计算方式；

7.违约责任条款：约定各方违约情形及相应的违约责任；

8.争议解决条款：明确争议解决方式及管辖法院或仲裁机构。

9.对于有追索权保理，应当重点审查追索权的行使条件、行使方式、回购价款的构成与计算方式等条款，确保约定明确、具有可操作性。

（三）基础交易与应收账款真实性审查

《商业保理合同》的本质是“应收账款转让+资金融通”，无真实应收账款则不构成真正的保理法律关系。因此，应收账款的真实性、合法性审查是保理合同公证的核心环节。

1.基础交易合同审查（1）审查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签署的基础交易合同（本案中为铁路运输协议）的真实性、合法性；（2）核对基础合同的交易主体、标的、金额、结算方式、账期等内容与保理合同载明的应收账款信息是否一致；（3）审查基础合同是否存在虚假、伪造、变造等情形。

2.应收账款合法性审查（1）排除基于民间借贷、非法交易、违法经营等产生的非法债权；（2）排除基于人身性质产生的专属债权；（3）审查基础合同是否存在禁止转让的约定，若存在禁止转让约定，该应收账款不得作为保理标的。

3.应收账款权属审查（1）核查应收账款是否已被质押、转让或设定其他权利负担；（2）确认债权人对该应收账款享有完整、合法的处分权。

（四）债权转让的法定程序审查

1.债权转让通知的效力

根据《民法典》第五百四十六条规定，债权人转让债权，未通知债务人的，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的解释》第六十六条进一步明确了保理合同中债权转让通知的相关规则。

需重点向当事人释明：未通知债务人的，不影响保理合同本身的效力，但保理人无法直接向债务人主张权利，债权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约束力。只有通知债务人后，债权让与才对债务人生效，保理人才能直接向债务人主张应收账款债权。

2.应收账款转让登记的对抗效力

根据《民法典》第七百六十八条及相关规定，应收账款转让登记具有对抗第三人的效力。同一应收账款存在多重转让、质押时，登记时间先后决定优先受偿顺序。

应当充分告知当事人：应收账款转让应当在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动产融资统一登记公示系统办理登记，未经登记无法对抗后续质押、司法查封、后手受让方等第三人。

3.虚构应收账款的法律后果

根据《民法典》第七百六十三条规定，应收账款债权人与债务人虚构应收账款作为转让标的，与保理人订立保理合同的，应收账款债务人不得以应收账款不存在为由对抗保理人，但保理人明知虚构的除外。

应当向各方当事人释明虚构应收账款、通谋虚假贸易可能承担的民事责任乃至刑事责任，引导当事人诚信履约。

四、公证实务操作路径

（一）受理前的准备与核查

第一，保理人资质核查。承办公证员重点核查了保理公司的营业执照及相关资质文件。保理公司向公证机构提供了安徽省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出具的《关于出具设立安徽中财商业保理有限公司会商意见的函》，明确其经营范围包括保理融资，具备开展商业保理业务的合法资质。

第二，债权人存续状态核查。通过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及第三方企业信息查询平台，核查铁路公司的企业信用状态，确认该企业处于正常存续状态，未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或严重违法失信名单。

第三，授权委托手续审查。要求申请人双方提供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授权委托书及受托人身份证明，确认申办公证的当事人及代理人主体适格，授权范围明确包含签订保理合同及申办公证的权限。

第四，内部决策文件审查。鉴于铁路公司为有限责任公司，且本次融资标的较大，承办公证员要求其提供股东会决议等内部决策文件，确认本次保理融资及债权转让行为已经公司有权决策机构审议通过，防范法定代表人越权签约风险。

（二）合同条款的实质性审查

结合本案有追索权商业保理的业务模式，承办公证员重点审查了以下内容：

第一，基础必备条款审查。逐一核对保理合同中的当事人信息、保理类型、应收账款明细、融资本金、服务费、利息、账期、回款账户、回购规则、违约责任、争议解决等条款，确保内容完整、约定明确。

第二，追索权条款审查。重点审查有追索权保理中追索权的行使条件、行使方式、回购价款的计算方式等条款，确保约定清晰、具有可操作性，避免因约定不明引发争议。

第三，保理法律关系认定。通过审查确认，本案存在真实的基础贸易关系、真实的应收账款转让、账款管理及催收服务约定，具备保理合同的全部构成要件，不属于仅还本付息无真实交易标的的变相民间借贷，构成合法有效的商业保理法律关系。

（三）基础交易与应收账款的核查验证

第一，基础交易合同审查。审查债权人与债务人签订的铁路运输协议，核对交易主体、服务内容、结算方式、账期等内容与保理合同载明的应收账款信息是否对应一致。

第二，应收账款可转让性审查。确认案涉债权不属于人身专属债权、非法债务，基础合同中无禁止转让条款，应收账款权属清晰，合法可转让。

第三，应收账款真实性验证。结合运输单据、结算凭证、对账单等材料，对应收账款的真实性进行必要验证，防范虚构应收账款风险。

（四）风险告知与询问笔录制作

承办公证员在询问笔录中重点完善了以下风险告知内容：

1.债权转让通知效力告知：针对铁路公司提交的《应收账款转让通知书》及《应收账款转让通知书回执》，告知双方当事人该债权转让行为已通知债务人，债务人已知悉债权转让事宜，该债权转让对债务人发生法律效力。同时释明，若未履行通知义务，保理人无法直接向债务人主张权利。

2.公证效力范围告知：明确告知当事人本次公证仅为合同签署真实性公证，不赋予强制执行效力，后续如产生纠纷，需通过保理合同约定的争议解决方式处理。

3.转让登记对抗效力告知：重点告知保理公司应收账款转让应当办理登记，未经登记无法对抗司法查封、质押及第三人受让等情形，建议其及时在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动产融资统一登记公示系统办理转让登记。

4.虚构应收账款法律责任告知：向各方当事人释明虚构应收账款、通谋虚假贸易可能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情节严重的还可能涉及刑事犯罪，引导当事人诚信开展业务。

5.真实意思表示确认：固定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确认合同系各方自愿签署，知晓各自的权利义务，不存在胁迫、欺诈等情形，双方对合同条款完全理解并认可。

五、公证在商业保理领域的实践价值

（一）固定签约效力，防范商事反悔风险

公证依法固定了合同签署的真实性、自愿性与合法性，有效防范一方事后以公章虚假、无权代理、胁迫签约等理由否定合同效力，极大降低了商事争议中的举证难度，为保理合同的履行奠定了坚实的证据基础。

（二）前置风控审查，规范新型金融交易

通过公证机构的实质性审查，能够过滤虚假贸易、虚构账款、变相借贷、资质瑕疵等重大金融风险，引导当事人规范开展供应链金融业务，助力防范区域性金融风险，促进商业保理行业健康发展。

（三）形成完整证据链，提升司法采信效力

公证卷宗中留存了基础交易合同、应收账款凭证、主体资格证明、内部决策文件等完整证据材料。公证书具有法定证据效力，在后续可能发生的纠纷中可直接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无需重复举证，大幅提升维权效率，降低当事人的诉讼成本。

（四）明确权利边界，规范当事人履约行为

通过全面的法律释明与风险告知，使各方当事人清晰知晓有追索权保理中的追索规则、回购义务、登记与通知义务等核心权利义务，规范了后续履约、登记、送达等全流程操作，减少因信息不对称或法律认知不足引发的争议。

六、实务中应当注意的若干问题

（一）关于“将来的应收账款” 的审查

《民法典》第七百六十一条明确规定保理合同的标的包括“将有的应收账款”。对于将来的应收账款，应当重点审查基础合同是否已经有效成立，应收账款产生的基础是否确定，避免将完全不确定的“期待利益”作为保理标的。

（二）关于多重保理的优先顺位问题

根据《民法典》第七百六十八条规定，应收账款债权人就同一应收账款订立多个保理合同，致使多个保理人主张权利的，已经登记的先于未登记的取得应收账款；均已经登记的，按照登记时间的先后顺序取得；均未登记的，由最先到达应收账款债务人的转让通知中载明的保理人取得应收账款；既未登记也未通知的，按照保理融资款或者服务报酬的比例取得应收账款。

公证机构应当将该规则明确告知当事人，引导其及时办理登记，保障自身权利顺位。

（三）关于基础合同虚假的风险防范

实践中，部分保理业务存在基础交易虚假、应收账款虚构等问题。公证机构在办理保理合同公证时，应当对应收账款的真实性进行必要的实质性审查，不能仅停留在形式审查层面。对于明显存疑的业务，应当要求当事人补充提供相关证据材料，或审慎评估公证风险。

（四）关于公证机构的审查边界

公证机构在办理保理合同公证时，应当把握好审查边界，既要履行必要的审查义务，防范公证风险，也要避免过度介入商业判断，代替当事人作出商业决策。公证的核心功能在于证明法律行为的真实性、合法性，而非对商业风险进行担保。

【结语】

随着供应链金融的快速发展，商业保理在服务实体经济、缓解中小企业融资难方面的作用日益凸显。公证机构作为预防性法律制度的重要载体，在商业保理领域具有独特的制度价值。通过对保理合同主体资格、合同条款、基础交易、债权转让程序等方面的全面审查，公证能够有效防范法律风险，固定交易证据，规范市场行为，为商业保理行业的健康发展提供有力的法治保障。

未来，公证机构应当进一步加强对商业保理等新型金融业务的研究，不断优化公证服务模式，提升公证服务的专业化水平，更好地发挥公证在防范金融风险、维护市场秩序中的职能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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